6月的北戴河,一切都是湿漉漉、咸津津的……
6月的阿那亚黄金海岸社区犹如是,迎着咸湿的海风,2026年阿那亚戏剧节如期而至。这场以戏剧为媒介、以海滨社区为载体的生活方式实验,用先锋的姿态打破了传统的戏剧观演习惯,也常因过于先锋,容易在艺术探索上与观众期待之间失衡。
以本届开幕大戏《文城》为例,这是一部非常耐人寻味的先锋戏剧。该剧改编自余华同名小说,讲述了清末民初的动荡年代,北方青年林祥福与南来女子纪小美相遇、相爱,但小美在生下一女儿后突然离开,再无音信,林祥福背着女儿一路南下,寻找妻子小美所在的“文城”的故事。
对于阿那亚戏剧节而言,《文城》是不是一部有说服力的好作品?而对于演员来说,怎样才能演好这部作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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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逢阿那亚戏剧节期间,南都记者独家专访段奕宏,借虚构的戏剧《文城》,与之聊了聊戏里戏外的故事。他说,这是百年前小人物的故事,照见的却是当代人的精神困境,舞台上的一切设置都是为了作品的整体性而在的,包括演员也不例外。
在戏之中,他饰演的林祥福,是那个时代最孤独的赶路人。而在戏之外,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活在凝望中的孤往者。
入戏
“孤独外剧场”,让虚无的《文城》变得具象
阿那亚戏剧节把开幕大戏《文城》的演出地安排在了孤独外剧场。
剧场是露天的,没有屋顶遮蔽,没有墙壁阻隔。径直向前,通向着孤独图书馆,而图书馆的窗外,连通着一望无际的大海。观众席,设在了沙滩上,由一千把椅子临时搭建而成。沙子是软的,人也是轻软的,观众们可以在孤独图书馆的海风里看戏,亦可在废旧的灯塔旁等待黎明。
与段奕宏的交谈从“孤独外剧场”开始聊起。
“大海无边,恰似虚无的文城。”他说,“这样的空间没有边界,海浪、天光都变成了舞台的一部分,天光的变化、风的温度,让林祥福的孤独变得格外具象,每场自然光景都带来独一份的共情,正好契合了文城中关于寻找的宿命感。在天地之间,反而更能切身读懂林祥福无止无休的追寻、漂泊、无处落脚的宿命孤寂。”
6月,渤海的晚风透着些许凉意,海浪声呼呼作响。艺术的仪式感被海潮声无限放大。戏剧也因海浪、沙滩、湿地与日落的诗意加持下,从少数人的精英审美,变成大众可亲可感的生活方式。
而不可控的海风,瞬息万变的天光,又让观众的每一次体验都不尽相同。而正是这种不同带来的“不确定性”,恰好与《文城》中那种漂泊与无常感产生了呼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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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戏
人的孤勇和坚持是相通的
为了从不同视角讲述林祥福、纪小美以及与他们相连的各色人物的爱恨悲欢、颠沛起伏,余华用魔幻的笔调为小说融入了很多魔幻色彩,不动声色地牵引出匪祸泛滥的时代之殇。陈明昊导演看中的正是这种魔幻性,所以借此出发,把装置艺术、肢体剧场、实时影像、声音实验和魔术熔于一炉,搬进了阿那亚的舞台上,完成了这部先锋戏剧《文城》。
“文城”是余华虚构的地名。但在段奕宏看来,“文城”从来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地名。
“他寻找的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文城,而是精神上的‘文城’。”他说,“在我的理解中,林祥福找的既是一个具体的人——小美,也是一种精神寄托,首先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羁绊的两个人,虽然这种羁绊掺杂了欺骗、亏欠和命运的无奈,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,他这种寻找的念头也发生了变化,从寻人到寻找文城,他穷尽一生都在寻找……”
因为寻找,段奕宏深深地对林祥福产生了共情。他说,“人这一生,总要有一件不计得失、不问结果也要坚持的事。” 在《文城》中,林祥福奔赴的是情义、承诺和执念,寻找的是向内的牵挂。而对于段奕宏来说,他的“文城”,是他的职业,就是表演。“我当年的向外突围,是为表演、是为热爱为演员这条路,是对一份职业理想的求索。我们的这份孤勇和坚持是相通的。”
从《士兵突击》的袁朗到《烈日灼心》的伊谷春,段奕宏塑造了越来越多“较劲”的角色,但生活中的他反而越来越松弛,既松弛于生活,也松弛于表演。
不必着力,是他对林祥福的理解,也帮助他在《文城》中找到了褪去技巧、足够真诚的表演表达。
所以,他未着力,就能把文字里抽象的孤独,轻松地铺展在观众眼前。他说,他想演好林祥福在寻找路上的孤独感,用一个人的孤独,去衬托出他人的渺小与前路尤未知的渺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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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的表演之下,也在完全开放的戏剧舞台之上,段奕宏版的林祥福的孤独感,成了《文城》极具戏剧张力的所在。
恰好本届阿那亚戏剧节的主题是“凝望和孤往”。段奕宏觉得,林祥福的一生就是“孤往”的——他与妻子小美同处舞台却分属两个时空,在他的世界里,小美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。“在表演上,肢体始终保留无形距离,想要靠近又下意识收回,用动作落差体现触碰不到的遗憾。”他这样处理那种咫尺天涯的张力,“肉身相近,心神却错开时空。”
在舞台上,他也成了一位茫然前行的“孤往者”,现世对视时需要保持温度,隔空思念又会让视线失焦,以区分两种凝望,还要用台词搭配留白、口琴音乐、放缓呼吸,借助沉默与留白放大一生错过的宿命悲情,以贴合整部戏“凝望与孤往”的主题。
“凝望与孤往”,谁说只是林祥福,谁人又不是如此呢?
采写:南都N视频记者 吴凤思